芙蓉镇(1987)

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三十年代以来的电影中总是直接或者间接地涉及到“活着”这一母题，文学中最广为人知的当属余华的《活着》，电影中则有《我这一辈子》、《林家铺子》以及本片等等，这些作品是对过往的追溯与回响，与人民所经历的诸多苦难是分不开的，往往蕴含着他们在身处绝境时所迸发出的生存本能。《芙蓉镇》结尾一句“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比任何台词都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这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苦难史，也凝结成了一个国家的苦难史，那些带有象征意味的语言、动作、情景是否能为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所理解呢？也许并不能，而129分钟的版本不再具备一个完整的“性”符号系统，只剩下几个寓意不明的镜头供观众联想。不过幸运的是，我们仍能够看到这部电影——哪怕被删去了太多段落，《芙蓉镇》仍直接、狠辣。

《活着》《霸王别姬》《芙蓉镇》讲述的都是中国同一段沉痛的史诗。《活着》戏谑荒诞，《霸王别姬》撕心裂肺，《芙蓉镇》直接将人间描述成无间地狱。人像牲口一样活，革命小将们做着布朗运动一样无秩序且永不停歇的勾当。这风云间打倒了多少胡玉音般的劳动人民？斗垮了多少秦书田般的知识分子？抛弃了多少谷燕山般的战争英雄？沉默了多少黎满庚般的普通军人？处决了多少黎桂桂般的有妇之夫？却又得势了多少王秋赦般的狗腿奴才与李国香般的地头蛇？在呓语中的“运动，运动”警醒着我们那个时代并未离去。无间地狱之所以无间，是因为时无间，空无间，受者无间。 难定你是你来负我是我的道。

原来姜文从来没有年轻过！

4K修复版，陪爸妈重看。“不许乱说乱动，只许老老实实”，这对“黑五类”的警告标语，是至今仍刻在平凡百姓体内的思想钢印。无非看了太多胡玉音的悲剧，懂得“这世上你不踩我我不踩你就活不下去”；无非看了太多李国香的丑行，明白总有身居高位者学不会“过点儿老百姓的日子”。高喊反压迫行最残酷的压迫，以运动之名搞最荒谬的斗争，坏事做尽之后还可以一背手说你平反的文件还是我签的字仿佛施了天恩。王秋赦的锣，两三年前还在回响。谢晋镜头里巧妙的反讽在，偏偏让胡玉音和秦书田两个“坏分子”在那句标语下乱说、乱动、做成了一对“黑夫妻”。《牧马人》里的爱是浪漫主义的救赎，《芙蓉镇》里的爱则是现实主义的吊命，没这点温存，捱不下魍魉横行的世道里牲口都不如的命运。

我极少会因为自己在生活中遭遇的不爽而发火，深刻的政治电影却有这个魅力；我也极少会因为自己在生活中遭遇的不快而落泪，细腻的爱情电影却有这个魔力。而《芙蓉镇》则罕见地让好久好久没有实践过这两种行为的我，火并幸福着。2008年10月26日，【电博】谢晋影展第二次看。